Chapter 'R'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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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彌散在他心中的是厭倦和輕蔑的情緒，持續挂在他嘴邊的還是一個笑容。因爲他的注意力立即就被轉移，心底對自己先前的輕蔑產生更加嚴重的輕蔑。他用眼觀察，用腦思考，開口，總結，評價，指令，推測。因爲他深信，自己有能力，有資格，更有必要，時刻確認自己現在所在的一個世界。“一切盡會在掌握之中”；他一點也不相信，然而同時，他所有的行動似乎都是在努力地朝這個説法靠攏。他鎮壓自己的感情，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更加可靠：來信任他吧！來指望他吧！來受他的擺佈吧！——可是誰又真正需要他呢？誰又真正是他需要的呢？誰還需要誰？——“那麽”，他垂下眼，指尖挑起一縷搭在額上的捲曲劉海，繼續他包藏著厭倦和輕蔑的一成不變的笑。那些在他身邊的人，有的心思單純，有的惡劣得坦率；他們不能接受他暴露在他們面前的肆無忌憚的無力感，所以他們也不能接受他的笑。——“那麽”，他從容轉身，示意自己將暫時從他們面前退出。

 

“啊，觀月君。”

“怎麽，又是你。”

“又是我。哈哈。”

 

一開始，他總是站在他的厭倦的末端。他就像是一個演員，幕落之後，在後臺遇上一個讚賞自己的觀衆；而這個觀衆的眼光，自始至終沒有在他為之耗盡心力的光輝舞臺上作過片刻停留。

後來，佐伯對觀月說，其實如果不是他故意的話，也不會這麽頻繁地出現在他面前；他對他說，他好像喜歡上他了。

 

“怎麽樣？”

“你說什麽‘怎麽樣’？”

“說什麽……唔，就是‘我喜歡你’這件事情。”

“我一定要回答嗎？”

“哪裏，我完全沒有強迫觀月君的意思…………或者，還是說說看吧？”

“呵呵~如果我告訴你，我不喜歡你呢？”

“啊，那也沒辦法。”

“那我可以走了？”

“…………還是再考慮一下吧。”

 

觀月當時無法控制地笑了出來，然後他們就一點一點地交往下去，也吵過架，但總的來說，意想不到地順利。

 

 

Venice

 

 

『假如要送給戀人一張旅遊照片，你會送出自己在什麽地方的照片呢？』

 

佐伯走進房間的時候，看到觀月坐在電腦前，正對著顯示屏上某种調查問卷中的這條題目發愣。他習慣性地一手托腮，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臉。這也是他想事情的時候喜歡用的一種姿勢。他們養的貓在觀月腳邊蹭來蹭去，細聲叫著。天色已晚，但觀月還沒有開燈，暗藍的夜色在整個房間彌漫開，只有熒白色的顯示屏在微微閃爍。

佐伯撳下了室燈開關，同時他問：“你沒吃飯？”

觀月說：“沒。”他沒回頭。

佐伯走到觀月身邊，彎腰拎起顯得極不安分的貓的后頸。“那麽它也沒吃飯了。”貓兒繼續叫著，佐伯笑了一聲，轉身朝廚房走去。

 

廚房裏傳出一點聲音，而房間裏少了貓的叫聲，只剩下觀月的手指叩擊塑膠鍵盤發出的單調的嗒嗒聲響。

 

片刻之後佐伯把晚餐的碟子放到觀月手邊。碟子裏盛著兩塊——不如說是一塊半新鮮的三明治，做得很漂亮。

他問觀月：“想喝什麽？奶茶，還是果汁？”

觀月拿起那半塊三明治問：“爲什麽會只有一半？”

“另一半給貓吃了。泡在牛奶裏。”

觀月擡眼看著佐伯。

“騙你的。是被我吃掉了^^”

 

他在他身後站了一會。這時觀月問他：“你會怎樣？”

“嗯？”

觀月指著顯示屏上的那條問題。

佐伯探過身子，手放在觀月肩上，想了一會。觀月低下頭開始吃他的晚餐。

“不一定吧。反正會選一張看起來會比較好的就是了。”佐伯最後說。

“……”觀月好像說了句什麽，但是食物抵著他的唇，他說的什麽佐伯沒聼清。於是他問：“什麽？”

觀月一下子仰起頭，柔和的室光籠罩著他的臉，一時間，除了一雙黑色的眼瞳，仿佛在他的臉上見不到任何陰影，包括他慣有的那種陰影一樣的笑容。

他說：“真沒想像力。”

“哈哈。”這是佐伯的回答。在他笑的時候，天藍色的眼眸便微微眯起來，在他的神情裏也沒有一點淩厲尖銳的氣息。

觀月伸出手臂，從一側攬住了佐伯的頸，將他拉到離自己再近一些。他輕輕觸過他的唇。

“不過，這次我忘了照相。”佐伯說。

“沒所謂，你從來就照不好。”觀月說。

他們各自享受著來自對方的氣息。觀月閉上眼睛之前，說了：“歡迎回來。”

然後他們繼續一個綿長的親吻。然後誰也沒有再多説話。在這個夜晚之前有一個月的時間，佐伯不在觀月的身邊，觀月也不在佐伯的身邊；而在他們重新見面的這個時候，卻又同時感覺到除了對方當下的存在其它什麽都不是——包括那一個月分離的時間。

 

 

『假如要送給戀人一張旅遊照片，你會送出自己在什麽地方的照片呢？』

 

觀月的答案：

 

『威尼斯』

 

 

在威尼斯，看著由於陰鶩的天色、潮濕的空氣而變得象幻影一樣有點縹緲的，密密地夾在水道兩旁的建築，頎長、沉靜。看著經過頭頂的橋拱的陰影，用比手術臺上的解剖刀藝術得多的方式，將視線和思維慢慢地切割。乘船，腳底感受到水波搖蕩的輕柔，而隱藏了深淵的真相。

威尼斯不是思考之所。

這座城市完整的樣貌，觀月根本不想看清……

於是他覺得，他是真正喜歡上佐伯了。

 

 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“Venice”，Fin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