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鋼琴
Be in silence
1
指尖輕輕下壓
黑鍵的單音
宍戶很少會因爲覺得陽光很暖而在午休時間到天台上。在那不多的幾次裏,有一次踫到了慈郎。
慈郎背倚著充作天台護欄的高高的鐵絲網,宍戶本來以爲他睡着了,但他其實是仰著臉,瞳孔帶點灰色的圓圓雙眼睜開著,不過這樣的他倒比有些睡着了的時候顯得還要安靜——安靜得仿佛他真正的思維根本就不在這裡,任憑一頭柔軟的捲髮被風吹得亂蓬蓬。
“慈郎,你也在這啊。”
宍戶走過去,慈郎卻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把視線投放到走來的人身上。他揉了揉眼睛。
“哦,是宍戶啊。”
“你剛才在幹什麽?”
“看太陽。”
準備在他身邊坐下來的宍戶停了一下。“幹什麽?”
“我在看太陽。剛剛。”
宍戶也試著去看慈郎的眼光一直停留的方向,只有數秒鐘,就被強烈的光照刺得將視線轉開了,就算被冬季厚重的大氣包圍,太陽依然是耀眼的。看著身邊的人曲起雙膝,下巴擱在兩膝之間,眼神又開始上移,宍戶就問他:“你這樣眼睛不會痛嗎?”
“剛開始有一點,現在已經習慣啦——不過現在太陽周圍紫紫綠綠的,我不喜歡。”慈郎的眼神再飄過來,借著冬末午間的暖陽靜靜投到宍戶臉上。宍戶說:“哦。”
頭腦和身體都空空的,輕飄飄的。
“宍戶~你覺得太陽光是什麽顔色的?”
“啊?我哪知道。光線這種東西的顔色是看不出來的。”
“可是我覺得是金色的呢。很淺很淺的金色,又溫暖又柔軟,就像小景一樣。”
這總是睡不飽的傢伙在說什麽啊……?溫暖……?柔軟……?………………小景??他們的社長大爺似乎在衆人口中從來就叫跡部。
宍戶伸出手擋住了最強烈的那一部分光源,帶著熱度的光線流出了指閒,手的影子因此被侵蝕得模模糊糊。
“……銀灰色。”
“哎?”
“銀灰色的吧。陽光。”
又溫暖又柔軟。
2
指尖輕輕下壓
白鍵的單音
鳳剛剛踏進社團準備室,就聽到日吉的聲音。
“喂……前輩……”
然後是向日的聲音。
“喂!宍戶亮!你幹嘛去開我的櫃子!”
然後鳳看到宍戶站在儲物柜前,一手拉開了櫃門,另一只手上抓著,的確是抓著,一曡上面鋪滿了音符的紙。
日吉對他説話的時候他正在發愣:打開櫃子的那一瞬間,在宍戶的臉上就出現了一種表情,像是被某种東西嚇到了,又不想承認自己的膽怯,所以拼命地用否認的態度來抵抗。向日對他説話的時候他又似乎被拖回到了並不殘忍的現實中來——有什麽殘忍呢?鳳想,宍戶前輩大概是把自己的儲物柜跟向日前輩的搞錯了。
“你的櫃子?這不是長太郎的嗎?”
“我跟鳳昨天換過了,你忘記啦!”
“有什麽事,宍戶前輩?”
表情輕鬆了很多的宍戶在看到鳳以後,露出他覺得尷尬的時刻慣有的傲慢輕率的神情,把那份樂譜抛到鳳的手裏。“監督給你的東西。”
“謝謝前輩。”
“快點收拾好來練習吧!”宍戶用手指頂著球拍走開了,語氣因爲懊惱而顯得不耐。
“是。”鳳打開了自己的儲物柜。
因爲鳳原來的儲物柜比較大,而他的物品又沒有旁邊的向日前輩那麽多,所以當前輩提出想跟他交換的時候他答應了——向日前輩真的有很多東西,除了球拍球鞋運動服護腕之類必備品,還多了不知多少款型的GBA,樣式誇張的headphone,無數張CD和花花綠綠的漫畫雜誌,然後就是忍足前輩一時興起送的精巧的或者怪異的小禮物,於是向日前輩的新櫃子又塞得滿滿的。之前宍戶前輩未加小心,櫃子裏放得不穩的一些物品現在掉出來了,向日前輩一邊收拾一邊在埋怨著。
“哼,笨宍戶,那麽用力幹嘛。”
鳳把樂譜放進自己櫃子裏,看了看仍然蹲在地上的向日前輩。
“前輩,我幫你吧。”
“不用了————”
——接下來,向日前輩說了什麽,鳳都沒有聽到。鳳只是靜靜看著同時打開的自己和向日前輩的儲物柜。實在是有太大的不同:宍戶前輩打開這道櫃門的時候,面對滿眼陌生的,連一絲一毫自己的氣息都沒有的物品的時候,所想到的是不是跟自己現在在想的一樣的呢?宍戶前輩他是否突然經歷了就好像“鳳消失了”一樣的感覺呢?宍戶前輩會有那麽悲慘的,無助的表情,是因爲“鳳不在了”嗎?那真的是,自己在宍戶前輩心中佔有的位置?
“鳳?鳳?”
鳳回過神,才發現向日前輩微踮著腳,正舉起手在自己面前一揮一揮。
同時部室門口傳來某個大人物的聲音。
“還不去練習?都躲在這裡給本大爺摸魚?啊?”
在看到球場上那個清瘦但透露著倔強的背影的時候,鳳的嘴角有些止不住地輕輕上揚。
3
手指鬆開
沉默凝固在空氣裏
“你就是新加入的正選?”
“是的,我叫鳳長太郎。請多多指教了,宍戶前輩。”
“哦。”
“我說你啊,校規似乎規定了不能戴項鏈之類的吧。那個十字架是什麽?別跟我說你信教什麽的。”
“我沒有信教。”
“那你是什麽意思?”
“沒什麽意思。我覺得很適合我啊。不好看嗎,宍戶前輩?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前輩,不要放棄!我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
“多謝。……長太郎。”
“上一次是你幫了我,這次算是我還你人情。現在我們是拍檔,一起努力吧。”
“是,宍戶前輩。”
越來越多的相處,越來越少的對話,越來越長的沉默,氣氛卻並未疏離——而是對對方的習慣,也許還有不知始于何時的對對方的珍惜。
就好像生病了,關於對方,能夠想到的,願意去想的,越來越多。
兩個人都是。
直到鳳說——
“前輩,我們在一起吧,前輩。”
“在一起”;爲什麽他不說“喜歡”?
喜歡?
早就喜歡。
是誰說的戀愛是一場戰爭。
佔領——被佔領——
雖然慘烈但卻無聲。
雖未流血但已犧牲。
4
復調
左手與右手在不同的音符上跳躍
卻能夠有優美和諧的結局
大塊的日光滲透了鋼琴教室薄而輕軟的白色窗簾——不是淡金色也不是銀灰色,是一片發亮的白,或者是一片白色的光亮;被從沒有關上的窗口流進來的風輕輕拂動。那成了一團稍有形狀的模糊黑影的鋼琴前坐著的人影,仿佛幻覺,鳳拉開教室門,卻發現那是真實的。
宍戶微埋著頭,雙手都放在琴鍵上,玩耍一般逐次壓下手指,有一個個單調清晰的音從他那裏迸發出來。
“宍戶前輩?”
“哦。”
宍戶的眼光觸到了鳳的臉,然後很快地退了回去。
鳳的心跳開始加快。比之前告白的時候更加緊張的情緒漲滿了整個身體。
那時候鳳說,前輩我們在一起吧前輩。他們正走在走廊上。宍戶隱約記得之前他們還在聊些很普通的什麽,然後到某一個時刻,兩個人之間突然降臨了一刻沉默,他們就這樣繼續走,宍戶在前,鳳在后。鳳說那一句話的語氣,仿佛是隨手拈出的,跟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,把期待解答的命題擺在了宍戶面前。
宍戶停下了腳步,鳳在他的身後也停住了。
那時候宍戶什麽也想不到,只覺得暖暖的陽光在臉上爬。
如果他回頭——
實際上他並沒有回頭:他快步地走開,鳳並沒有追上來。
現在,宍戶坐在鳳的鋼琴前,鳳站在鋼琴教室的門口。他們的腳下好像踩著一列整齊的纖細的琴絃。鳳朝宍戶走過來的時候感到琴絃在微微顫抖著,震蕩著周圍的空氣,發出某种尖細的微弱鳴響。
“長太郎,那天撇下你走了,抱歉。”
抱歉——
也就是說:那個時候我並不想那樣。
鳳停在宍戶面前。陽光罩在鳳的臉上,宍戶的臉埋在鳳的陰影裏。
太亮的光線模糊了鳳的五官。在宍戶眼裏,就連那對眼瞳中積澱著什麽樣的神情,都無法看清了;他只能注意到鳳帶些孩子氣的委屈地抿緊的嘴角。而他突然想到,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他居高臨下地注視過。
凝固一般的安靜,只在短暫得可以忽略過去的瞬間。
身邊的空氣忽然變暖,肩膀上承載了些許的重量。
鳳埋下了身子,手臂環住了宍戶的肩。他的手與他的后頸相觸,他把頭輕輕擱在了他的頸閒。
漂亮的銀灰色的頭髮佔據了一部分視線,發絲讓他感到皮膚發癢。
接下來,又有某种濕潤的溫度傳來。細微地,沿著某种軌跡從他的頸閒滑下。
宍戶把手放在鳳微微顫抖的肩上。
在自己的擁抱下,他的身體顯得有些僵硬,但是全然沒有拒絕的意味。
鳳不了解自己的眼淚的涵義。說不出話,只能靜靜感受著宍戶的手,體溫穿過制服襯衣,把一種異樣的暖注入到自己的體内——蔓延,擴散,無聲地爆發。鳳把宍戶的身體摟得更緊。
一直放在鋼琴鍵盤上的宍戶的另一只手,從原本的位置靜靜滑過來;手指插進鳳的髮閒,緩緩移動。
在曖昧與愛慾之間輕輕搖擺。
宍戶想:好像可以融化在一起一樣。
鳳想:好像可以融化在一起一樣。
5
收束
在一起嗎?
在一起吧。
——這變化無常的脆弱感情可以將他們聯係到幾時?
“這種事情,他們自己都不關心,又哪輪得到我們呢?”
冰帝的天才微笑著作了一個噤聲的動作。
“作爲觀衆,我們只需保持沉默。”
[“鋼琴”.Fin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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