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钢琴 - [短篇]

    2009-07-05 | Tag:短篇

    版权声明: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
    http://repeat.blogbus.com/logs/41905646.html

     

    鋼琴

    Be in silence

     

    1

     

    指尖輕輕下壓

    黑鍵的單音

     

    宍戶很少會因爲覺得陽光很暖而在午休時間到天台上。在那不多的幾次裏,有一次踫到了慈郎。

    慈郎背倚著充作天台護欄的高高的鐵絲網,宍戶本來以爲他睡着了,但他其實是仰著臉,瞳孔帶點灰色的圓圓雙眼睜開著,不過這樣的他倒比有些睡着了的時候顯得還要安靜——安靜得仿佛他真正的思維根本就不在這裡,任憑一頭柔軟的捲髮被風吹得亂蓬蓬。

    “慈郎,你也在這啊。”

    宍戶走過去,慈郎卻是過了一段時間才把視線投放到走來的人身上。他揉了揉眼睛。

    “哦,是宍戶啊。”

    “你剛才在幹什麽?”

    “看太陽。”

    準備在他身邊坐下來的宍戶停了一下。“幹什麽?”

    “我在看太陽。剛剛。”

    宍戶也試著去看慈郎的眼光一直停留的方向,只有數秒鐘,就被強烈的光照刺得將視線轉開了,就算被冬季厚重的大氣包圍,太陽依然是耀眼的。看著身邊的人曲起雙膝,下巴擱在兩膝之間,眼神又開始上移,宍戶就問他:“你這樣眼睛不會痛嗎?”

    “剛開始有一點,現在已經習慣啦——不過現在太陽周圍紫紫綠綠的,我不喜歡。”慈郎的眼神再飄過來,借著冬末午間的暖陽靜靜投到宍戶臉上。宍戶說:“哦。”

    頭腦和身體都空空的,輕飄飄的。

     

    “宍戶~你覺得太陽光是什麽顔色的?”

    “啊?我哪知道。光線這種東西的顔色是看不出來的。”

    “可是我覺得是金色的呢。很淺很淺的金色,又溫暖又柔軟,就像小景一樣。”

    這總是睡不飽的傢伙在說什麽啊……?溫暖……?柔軟……?………………小景??他們的社長大爺似乎在衆人口中從來就叫跡部。

    宍戶伸出手擋住了最強烈的那一部分光源,帶著熱度的光線流出了指閒,手的影子因此被侵蝕得模模糊糊。

    “……銀灰色。”

    “哎?”

    “銀灰色的吧。陽光。”

     

    又溫暖又柔軟。

     

    2

     

    指尖輕輕下壓

    白鍵的單音

     

    鳳剛剛踏進社團準備室,就聽到日吉的聲音。

    “喂……前輩……”

    然後是向日的聲音。

    “喂!宍戶亮!你幹嘛去開我的櫃子!”

    然後鳳看到宍戶站在儲物柜前,一手拉開了櫃門,另一只手上抓著,的確是抓著,一曡上面鋪滿了音符的紙。

    日吉對他説話的時候他正在發愣:打開櫃子的那一瞬間,在宍戶的臉上就出現了一種表情,像是被某种東西嚇到了,又不想承認自己的膽怯,所以拼命地用否認的態度來抵抗。向日對他説話的時候他又似乎被拖回到了並不殘忍的現實中來——有什麽殘忍呢?鳳想,宍戶前輩大概是把自己的儲物柜跟向日前輩的搞錯了。

    “你的櫃子?這不是長太郎的嗎?”

    “我跟鳳昨天換過了,你忘記啦!”

    “有什麽事,宍戶前輩?”

    表情輕鬆了很多的宍戶在看到鳳以後,露出他覺得尷尬的時刻慣有的傲慢輕率的神情,把那份樂譜抛到鳳的手裏。“監督給你的東西。”

    “謝謝前輩。”

    “快點收拾好來練習吧!”宍戶用手指頂著球拍走開了,語氣因爲懊惱而顯得不耐。

    “是。”鳳打開了自己的儲物柜。

     

    因爲鳳原來的儲物柜比較大,而他的物品又沒有旁邊的向日前輩那麽多,所以當前輩提出想跟他交換的時候他答應了——向日前輩真的有很多東西,除了球拍球鞋運動服護腕之類必備品,還多了不知多少款型的GBA,樣式誇張的headphone,無數張CD和花花綠綠的漫畫雜誌,然後就是忍足前輩一時興起送的精巧的或者怪異的小禮物,於是向日前輩的新櫃子又塞得滿滿的。之前宍戶前輩未加小心,櫃子裏放得不穩的一些物品現在掉出來了,向日前輩一邊收拾一邊在埋怨著。

    “哼,笨宍戶,那麽用力幹嘛。”

    鳳把樂譜放進自己櫃子裏,看了看仍然蹲在地上的向日前輩。

    “前輩,我幫你吧。”

    “不用了————”

    ——接下來,向日前輩說了什麽,鳳都沒有聽到。鳳只是靜靜看著同時打開的自己和向日前輩的儲物柜。實在是有太大的不同:宍戶前輩打開這道櫃門的時候,面對滿眼陌生的,連一絲一毫自己的氣息都沒有的物品的時候,所想到的是不是跟自己現在在想的一樣的呢?宍戶前輩他是否突然經歷了就好像“鳳消失了”一樣的感覺呢?宍戶前輩會有那麽悲慘的,無助的表情,是因爲“鳳不在了”嗎?那真的是,自己在宍戶前輩心中佔有的位置?

    “鳳?鳳?”

    鳳回過神,才發現向日前輩微踮著腳,正舉起手在自己面前一揮一揮。

    同時部室門口傳來某個大人物的聲音。

    “還不去練習?都躲在這裡給本大爺摸魚?啊?”

     

    在看到球場上那個清瘦但透露著倔強的背影的時候,鳳的嘴角有些止不住地輕輕上揚。

     

    3

     

    手指鬆開

    沉默凝固在空氣裏

     

    “你就是新加入的正選?”

    “是的,我叫鳳長太郎。請多多指教了,宍戶前輩。”

    “哦。”

     

    “我說你啊,校規似乎規定了不能戴項鏈之類的吧。那個十字架是什麽?別跟我說你信教什麽的。”

    “我沒有信教。”

    “那你是什麽意思?”

    “沒什麽意思。我覺得很適合我啊。不好看嗎,宍戶前輩?”

    “…………”

     

    “前輩,不要放棄!我會一直陪著你的。”

    “多謝。……長太郎。”

     

    “上一次是你幫了我,這次算是我還你人情。現在我們是拍檔,一起努力吧。”

    “是,宍戶前輩。”

     

    越來越多的相處,越來越少的對話,越來越長的沉默,氣氛卻並未疏離——而是對對方的習慣,也許還有不知始于何時的對對方的珍惜。

    就好像生病了,關於對方,能夠想到的,願意去想的,越來越多。

    兩個人都是。

    直到鳳說——

    “前輩,我們在一起吧,前輩。”

     

    “在一起”;爲什麽他不說“喜歡”?

    喜歡?

    早就喜歡。

     

    是誰說的戀愛是一場戰爭。

    佔領——被佔領——

    雖然慘烈但卻無聲。

    雖未流血但已犧牲。

     

    4

     

    復調

    左手與右手在不同的音符上跳躍

    卻能夠有優美和諧的結局

     

    大塊的日光滲透了鋼琴教室薄而輕軟的白色窗簾——不是淡金色也不是銀灰色,是一片發亮的白,或者是一片白色的光亮;被從沒有關上的窗口流進來的風輕輕拂動。那成了一團稍有形狀的模糊黑影的鋼琴前坐著的人影,仿佛幻覺,鳳拉開教室門,卻發現那是真實的。

    宍戶微埋著頭,雙手都放在琴鍵上,玩耍一般逐次壓下手指,有一個個單調清晰的音從他那裏迸發出來。

    “宍戶前輩?”

    “哦。”

    宍戶的眼光觸到了鳳的臉,然後很快地退了回去。

    鳳的心跳開始加快。比之前告白的時候更加緊張的情緒漲滿了整個身體。

     

    那時候鳳說,前輩我們在一起吧前輩。他們正走在走廊上。宍戶隱約記得之前他們還在聊些很普通的什麽,然後到某一個時刻,兩個人之間突然降臨了一刻沉默,他們就這樣繼續走,宍戶在前,鳳在后。鳳說那一句話的語氣,仿佛是隨手拈出的,跟說今天天氣真好一樣,把期待解答的命題擺在了宍戶面前。

    宍戶停下了腳步,鳳在他的身後也停住了。

    那時候宍戶什麽也想不到,只覺得暖暖的陽光在臉上爬。

    如果他回頭——

    實際上他並沒有回頭:他快步地走開,鳳並沒有追上來。

     

    現在,宍戶坐在鳳的鋼琴前,鳳站在鋼琴教室的門口。他們的腳下好像踩著一列整齊的纖細的琴絃。鳳朝宍戶走過來的時候感到琴絃在微微顫抖著,震蕩著周圍的空氣,發出某种尖細的微弱鳴響。

    “長太郎,那天撇下你走了,抱歉。”

    抱歉——

    也就是說:那個時候我並不想那樣。

    鳳停在宍戶面前。陽光罩在鳳的臉上,宍戶的臉埋在鳳的陰影裏。

     

    太亮的光線模糊了鳳的五官。在宍戶眼裏,就連那對眼瞳中積澱著什麽樣的神情,都無法看清了;他只能注意到鳳帶些孩子氣的委屈地抿緊的嘴角。而他突然想到,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像這樣被他居高臨下地注視過。

    凝固一般的安靜,只在短暫得可以忽略過去的瞬間。

    身邊的空氣忽然變暖,肩膀上承載了些許的重量。

    鳳埋下了身子,手臂環住了宍戶的肩。他的手與他的后頸相觸,他把頭輕輕擱在了他的頸閒。

    漂亮的銀灰色的頭髮佔據了一部分視線,發絲讓他感到皮膚發癢。

    接下來,又有某种濕潤的溫度傳來。細微地,沿著某种軌跡從他的頸閒滑下。

    宍戶把手放在鳳微微顫抖的肩上。

     

    在自己的擁抱下,他的身體顯得有些僵硬,但是全然沒有拒絕的意味。

    鳳不了解自己的眼淚的涵義。說不出話,只能靜靜感受著宍戶的手,體溫穿過制服襯衣,把一種異樣的暖注入到自己的體内——蔓延,擴散,無聲地爆發。鳳把宍戶的身體摟得更緊。

    一直放在鋼琴鍵盤上的宍戶的另一只手,從原本的位置靜靜滑過來;手指插進鳳的髮閒,緩緩移動。

     

    在曖昧與愛慾之間輕輕搖擺。

     

    宍戶想:好像可以融化在一起一樣。

    鳳想:好像可以融化在一起一樣。

     

    5

     

    收束

     

    在一起嗎?

    在一起吧。

     

    ——這變化無常的脆弱感情可以將他們聯係到幾時?

    “這種事情,他們自己都不關心,又哪輪得到我們呢?”

    冰帝的天才微笑著作了一個噤聲的動作。

     

    “作爲觀衆,我們只需保持沉默。”

     

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[“鋼琴”.Fin]


    收藏到:Del.icio.us




    引用地址: